“走。”

郑元和的指令下得没有任何迟疑。

视网膜上的危机倒计时正以疯狂的速度闪烁着刺眼的红光。那是李敬业豢养的隐月刺客,专门处理体制内无法用规矩抹平的污点。温度在这一瞬间降至冰点。

郑元和一把揪住钱三两的衣领,将他往后猛推:“分兵。沈惊蛰,你带他往武侯铺的方向跑。赵元一,跟我去公房。”

高壮的沈惊蛰从暗处猛冲出来,一把扛起腿软如泥的钱三两,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般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。

两个黑衣刺客没有去管郑元和,而是极其默契地分出一人,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墙头,直扑被扛在肩上的钱三两。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,就是物理抹杀活体证据。

风声被撕裂。刺客从半空中跃下,横刀带着必杀的寒意,直劈钱三两的后颈。

沈惊蛰听到了背后的风声,但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尝试去躲避。他直接松开钱三两,猛地转过身,用自己宽厚的肩膀迎上了那道冰冷的刀锋。

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。鲜血瞬间浸透了沈惊蛰的半边粗布短褐。但他不仅没退,反而爆发出一声嘶吼,合身扑上前,死死抱住了刺客的下盘大腿。

“杀人啦。当街杀人啦。”

沈惊蛰不顾肩上的剧痛,扯着嗓子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呼救声。声音在寂静的长夜里传出老远。文弱书生面对全副武装的门阀暗卫,只能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人肉拖延战术。

刺客试图抽刀再刺,但大腿被死死抱住,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。

就这半个呼吸的空当,远处街角亮起了一排急促晃动的火把。

“什么人。巡城武侯在此,放下兵器。”

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的摩擦声迅速逼近。长安城的夜禁极其森严,武侯的巡逻网一旦被触动,就会引来源源不断的支援。

刺客眼神一寒,放弃了继续击杀钱三两的念头。他一脚踹开沈惊蛰,身形一晃,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
钱三两瘫软在墙角,捡回了半条命。

国子监,司业公房。

黄铜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,烟气袅袅。

李敬业端坐在红木大案后,手里端着一只建窑兔毫盏,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。他在等,等那两个去处理钱三两首尾的暗卫回来复命。只要把那个贪腐的源头掐断,账本就死无对证。

厚重的公房大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,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门外的冷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倒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安神香。

李敬业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在了手背上。他抬起头。

郑元和站在门口。他那一身青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
没等李敬业发作,郑元和直接大步走到书案前,将那本带着血迹的厚重底账拍在了李敬业的鼻尖底下。

“李司业的茶,喝得挺安稳。”郑元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李敬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看了一眼那本账册,心里猛地一沉,但面上依旧端着特权阶层的威严:“郑元和,你半夜强闯本官公房,还带着这等污秽之物,真当大唐律法是摆设吗。来人。”

“你派去灭口的人,现在正被巡城武侯满大街追着跑。”郑元和双手撑在书案边缘,盯着他,“钱三两活得好好的。明天一早,他就会带着这本账,去御史台敲响登闻鼓。”

李敬业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他强压着慌乱,冷笑道:“一个奴才的反咬,加上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假账,就想扳倒我?我李氏一族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,你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
郑元和直起身,视网膜上代表“职场连带责任”的庞大矩阵图瞬间展开。他伸出手指,在底账上重重地点了两下。

“景云三年三月,这账面上少的三百贯,你不仅没抹平,还涉及了黑市高利贷的流水。一旦钱三两作证,大理寺介入查抄。按照大唐律例,国子监司业监守自盗,连带宗族清誉受损。”郑元和的语速极快,“你李氏在长安定居,名下良田两百顷。御史台只要查实这一笔,按赃款比例罚没,你名下六成田产将被充公。同时,族中三代子弟,五年内不得参与科举。算上打点上下不被株连九族的隐性开销,这笔经济损失至少需要三万贯。”

郑元和将脸凑近李敬业:“为了这区区三百贯的蝇头小利,赌上三万贯的家族根基。令牌给我,或者你李氏全族带着镣铐流放岭南,选一个。”

李敬业死死盯着郑元和,呼吸变得极其粗重。他试图在郑元和脸上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,但他什么也没找到。特权阶层的高傲,在绝对的数据碾压和抄家灭族的实打实成本面前,被彻底踩碎。

良久。

李敬业颓然地靠回太师椅上,手颤抖着拉开抽屉,取出一块黄铜打造的后勤令牌,扔在了桌上。

半个时辰后,外舍通铺。

断粮危机随着令牌的到手彻底解除。屋里的寒门学子们正围着几篮子从后厨运来的馒头,狼吞虎咽。

暗房内。

郑元和靠在瘸腿椅子上,强忍着脑海中因过度推演传来的轻微刺痛。赵元一正在油灯下,用算盘对那本带血的底账进行最后的清算复盘。

“郑大哥,数目不对。”赵元一突然停下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“哪里不对。”郑元和睁开眼。

“钱三两贪墨的三百贯里,有一百贯填了青狼帮的窟窿。剩下的两百贯,按照他的消费层级,根本花不完,也没见他置办什么产业。”赵元一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极其隐蔽的蝇头小楷,“这里有一笔名目为‘废纸回炉’的开支。每月固定流向西市地下废卷库,足足一百五十贯。”

郑元和的眼神瞬间收紧。

普通的洗钱,根本不需要如此庞大的固定现金流。除非,这笔钱是用来支付某种定期产生的封口费。

“废卷库。”郑元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,“那里交易的,除了普通的废纸,还有历届权贵子弟提前透出的科举试题暗单。”

刚刚由人搀扶着进来、左肩包扎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沈惊蛰,听到这句话,身体猛地一僵。

他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,瞬间涌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。

“科举试题暗单。”沈惊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双目赤红,“我今年的乡试名额,上个月突然被学政以文理不通为由驳回了。顶替我的,是卢冲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堂弟。”
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。十年的寒窗苦读,竟然抵不过一笔一百五十贯的封口费。

“我去查清楚。”沈惊蛰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学子,不顾牵扯裂开的伤口鲜血重新渗出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
“回来。你现在去就是送死。”郑元和厉声喝止。

但沈惊蛰已经听不见了。他撞开木门,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,直奔藏书阁的方向而去。